2024年11月,华为管理顾问田涛所著的《在悖论中前进》正式出版。他将再次「近距离」解析任正非与华为。
12年前,田涛凭借一本《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赢得国内乃至国际影响力。那本书的主角,无疑就是华为与任正非。
12年后,田涛全新力作《在悖论中前进》正式出版,这是他25年担任华为管理顾问的深刻洞察,更是他40年管理思想的沉淀与思考。
悖论的本义是“并行的真相”。华为就是一个悖论体,真正卓越的企业家无不是悖论主义者——他们能看到两个世界。现在,《在悖论中前进》新增内容——华为创始人任正非重磅代序!
熵减
——任正非
水从青藏高原流到大海,是能量释放的过程,一路欢歌笑语,泉水叮咚,泉水叮咚,泛起阵阵欢乐的浪花。遇山绕过去,遇洼地填成湖,绝不争斗。若流到大海再不回来,人类社会就死了。当我们用水泵把水抽到高处的时候,是用外力恢复它的能量,这个熵减过程多么痛苦呀!水泵叶片飞速地旋转,狠狠击打着水,把水打向高处,你听到过水在管子里的呻吟吗?我听见过:“妈妈我不学钢琴呀!”“我想多睡会。”“妈妈痛,好痛呀!我不要让叶片舅舅打我呀!我做作业了。”
人的熵减同样。从幼儿园认字、弹琴;小学学数学;从中学历史、物理到本科、硕士、博士,考试前的不眠之夜……好不容易毕业了,又要接受打ABC的考核、末位淘汰等的挤压。熵减的过程十分痛苦,十分痛苦呀!但结果都是光明的。从小就不学习,不努力,增熵的结果是痛苦呀!我想重来一次,但没有来生。
人和自然界,因为都有能量转换,才能增加势能,才使人类社会这么美好。
——原刊于2018年3月《华为人》
作者:田涛
来源:《在悖论中前进》
1983年,我在西北师范大学进修心理学[1],在一次讲座中,我第一次听到“行为科学”这个词,第一次知晓X-Y理论和Z理论,第一次知道一位叫道格拉斯·麦格雷戈(Douglas McGregor)的美国心理学家。
1983年暑期,我参加了北京师范大学的心理学短训班,半个月密集的知识轰炸使我眼界大开,在张厚粲老师的授课中,我在两次课间休息时向她提问,她不仅耐心地解答了我的问题,而且启示我,“你的思想很活跃,也许可以朝着应用心理学的方向发展,比如社会心理学或者管理心理学……”[2]这段话影响了我差不多40年。
同样是这次短训班,林崇德老师在讲座中关于让·皮亚杰(Jean Piaget)的认知心理学的介绍,当时虽显得既枯燥又深奥,却使我产生了极大兴趣,“格式塔”(Gestalt)这个词深深嵌入了我的头脑,也从而深刻改变了我的读书方式、学习方式,并塑造了我的思维方式和认知世界的方式。[3]
短训班结业后,我曾写信给一位助教老师,问询哪里可以报考社会心理学或管理心理学方面的研究生,老师以短简的几行字复我:“这两门专业在国内大学尚属空白。”
尽管我未能如愿成为“心理学人”,但那个于我而言特别的年份“1983”,却使我喜欢上了阅读管理心理学和社会心理学书籍,并展延至企业管理学。我几十年的阅读人生,如果按照阅读量、阅读兴趣、购书量综合排序的话,哲学、历史学、经济学著作大致位列前三,而管理学著作位居其后。虽然我的大学本科专业是汉语言文学,但文学书籍仅能勉强列入前五。
2006年,我开始在新加坡国立大学商学院学习EMBA课程,诸位师者深厚完备的学术造诣和出色的授课,不仅使我获得了系统的管理学理论和案例训练,也触发我分两次购买了上百本管理学名著,并分类进行了泛读和精读,那两年,我的课堂笔记和读书笔记多达数十万字。课程学习的最后一个单元和论文答辩阶段,我萌生了写一本关于华为管理的书,这即是毕业之后的第四年(2012年)我和吴春波合著的《下一个倒下的会不会是华为》。
据我了解,中外许多一流的企业家很少阅读管理学读物,比如乔布斯和任正非。而我却是一个持续了40年的管理学“阅读癖好者”。
我曾经创过业,也做过多年的企业管理者,成就感鲜有,挫败感叠堆。这使我极端清醒地认识到,不是什么人都能够成为企业家,一流企业家是“贵金属”,是天赋本能+判断力+意志力+学习力+人性大师+运气所得的复合稀缺品。
熟稔管理学理论,并不能将一个天资庸浅的人打造成优秀的企业家。
企业家无论身处逆境顺境,都必须时刻把握和警惕“风水轮流转”的兴衰逻辑,而古今中外的商业管理学问,则无法教导我们如何应对这存亡律背后的“熵定律”。[4]正如李飞飞在《我看见的世界》(The Worlds I See)中所言:“我想象着熵,无情而永恒。”
我从1990年始,在长达10多年的时间里担任《投资与合作》杂志执行编辑、副总编辑和总编辑,目睹耳闻过熵定律是如何摧毁一个个不可一世的商业帝国的。
这些“帝国”的创始者、掌舵者不少人接受过我的访谈,与我有过或深或浅的交往,有些人还是我的朋友。在20世纪90年代的海南特区,在那个烟花璀璨的重商主义时代,他们是突兀崛起的新族群,若干年后,少数人成为地产新贵、贸易“巨贾”、饮料“大王”、农业“大亨”、工业“巨头”、金闪闪的“资本客”……
一位企业家朋友在2015年的一次聚会中称,海南是“中国企业家的黄埔军校”,是“中国最早的无围墙商学院”,而《投资与合作》杂志则是20世纪90年代海南特区大多数公司老板的“案头必备书”。
那个风云激荡的岁月,十万人才下海南,数千上万青年知识分子创业办公司,也许,海南省的商人、企业家的平均受教育水平在当时的中国商界是最高者之一。后面的几十年,他们中的多数人渡海远徙,定居于京沪深穗以及中国其他各个省份,乃至于世界的角角落落,拓展和扩张着自身的商业版图。
然而,知识与智力并不能真正节制住一个人、一家企业无边界的欲望、非理性自大,也无力遏住曾经雄心万丈的英雄或枭雄掉落于“温柔富贵乡”,更可叹的是,一些拥有良好教育背景的企业家在所谓的功成名就之后,变得既无比自大又无比懈怠……
他们是单向度的人,缺少一点悖论精神和悖论思维。他们过早地成为“熵”的俘虏。
无情而永恒的时间之熵,终是打败了无其数的一代代商海风云人物,包括我的一些企业家朋友。你也可以将这一现象称为“大浪淘沙”,或者“新陈代谢”。
但总之,烟花易冷。
《在悖论中前进》的每一个章节的背后,都沉积着一堆中国企业和中国企业家的成败故事,正是这一个个惊心动魄的浮沉史、沉浮史结晶出了本书的诸多思考。
当然,这些思考的背影中,也潜闪着美国、欧洲、日本的许多企业和企业家起起伏伏的兴衰故事。
繁荣常常是透支了未来,美丽的玫瑰总是生长在带刺的枝上。盛极而衰,不一定是必然规律,但红得发紫(木炭)总会成灰。
夕阳辉映的玫瑰色,不是明天。华为的过去,不说明未来。

《投资与合作》杂志。在喧哗与骚动的20世纪90年代,这本诞生于海南特区的财经刊物,曾经忠实记录了那座热岛上的诸多财经事件、财经人物,陆续刊发了诸多经济学家关于经济体制改革的文章和访谈,撰写了一系列热点时评,近距离见证了众多企业的速起与速溃、众多商人和企业家的骤兴与骤落,亲历亲见了一幕幕惊心动魄的潮涨潮退……
正因如此,在为大特区的企业家群体鼓与呼的同时,我们也在刊物上开辟专栏,陆续介绍和评析中国商业史上的著名商贾人物,从范蠡到沈万三,到胡雪岩,从张骞到卢作孚,到荣氏家族……那种现实与历史的蒙太奇式幻化交错,给我和我的编辑同仁带来了巨大震撼。那也是我研究企业史、企业管理、企业家精神的开端,那是1993年前后。[5]
[1]曾经长达10年左右,我国的心理学研究和教学全面停滞或撤销,改革开放后,各高校尤其是师范院校急缺心理学老师,当时许多学校从77、78级的毕业生中,选调一些不同学科背景的年轻老师到具有心理学师资力量的高校进行“速成式”集中或分散的培训,短则几个月,长则一年,培训结束后即开始“现学现讲”,而且有一个阶段连教材都缺失,全靠教师自身的勤奋自修,以及多次参加一些师资相对雄厚的大学(比如北京师范大学、华东师范大学等)举办的心理学短训班进行再培训等,以快速提高专业能力,并获取珍贵的授课讲义。
[2]张厚粲先生早年毕业于辅仁大学心理系,毕业后终身从事心理学教学与研究。1983年的暑期心理学短训班,她不仅系统讲解了实验心理学的基本概念、逻辑框架、多学科交叉渗透等,也对西方心理学,尤其是实验心理学的沿革史、发展现状、未来展望等做了介绍,使参加培训的学员受教不浅。而张先生也对我国当时心理学研究和教学人才的青黄不接、基础能力薄弱,以及与西方国家的巨大差距表现出焦虑—1981年至1982年,她在美国两所大学做了一年多的访问学者,是改革开放后中国心理学界最早“睁眼看世界”的极少数学者。我理解,她当时建议我“朝着应用心理学的方向发展”的另一层含义是,像我这样的非心理学科班出身、相关基础知识不足的年轻人,从事基础心理学、实验心理学的学习与研究,不会有大的发展,我应该避短扬长。
[3]格式塔心理学(Gestalt Psychology),又叫完形心理学,是西方心理学的主要学派之一,突出经验与行为的整体性,主张以整体的动力结构观来研究心理现象,强调“场效应”,诸如“行为场”“环境场”“物理场”“心理场”“心理物理场”等,著名心理学家让·皮亚杰的认知发展理论也受到了格式塔心理学思想的一定影响。
我40年前第一次识得“格式塔”这一舶来词,虽对其理论精微不甚了了,但于我已是无以言表的震撼。以往的我读书甚杂,思维跳跃度很大,著文或发论究一而执偏。但“格式塔”使我逐渐发生改变,无论读书抑或思考和行动,都努力朝着结构化、系统化的方面靠近——结构化、系统化并非阅读的单一化、实用化,也并非经验与行为的机械堆叠,它是一种充满顿悟体验的知识与经验、与行为的动态的创新性组合的认知过程。
当然,也许我对格式塔心理学带有片面、肤浅的曲解,或者异端理解,但我悟出的这套“思维体操”,对培养和提升我的架构思维能力带来了很大助益。
[4]熵定律,即“热力学第二定律”认为,在孤立的系统内,分子的热运动总是从原来集中、有序的状态趋向分散、混乱的状态,系统从有序向无序转变的自发过程中,熵总是增加的。当熵在一个系统内达到最大时,系统就处于能量平衡状态,从而呈现出一种静寂状态。1991年,美国出版了一本轰动一时的著作《熵:一种新的世界观》(Entropy:A New World View),将熵概念从自然研究的范畴推演和移植到人类社会的普遍现象。英国科学家弗雷德里克·索迪(Frederick Soddy)则断言,熵定律“最终控制着政治制度的兴盛与衰亡,国家的自由与奴役,商业与实业的命脉,贫困与富裕的起源,以及人类总的物质福利”。
从企业的角度讲,与任何人类组织相同,企业的命运就是与热力学第二定律赛跑的过程。哪家企业坚持开放,勇于创新,持续学习,长期自我批判与不断变革,就能够跑赢熵增,实现熵减,活得久并活得健康。反之,则可能加速败于熵定律。
[5]在《投资与合作》杂志1992年第1期,编辑部曾以夹页的方式,开设了“微型商贸函授学院”专栏,向读者介绍企业管理方面的基础知识和实操案例,第一篇即是关于企业家精神的文章《企业家精神风起云涌,让你的员工当老板》。